夢裏什麽都有。

夢裏沈也睡在穆梁的大床上，靠窗那邊。右邊有人睡過的痕跡，沈也甚至能在夢裏摸到餘溫。窗簾隙開了一條縫，陽光漏進來，用靜默的聲音呼喚沈也起床。夢裏走路像是在雲朵上跳舞，軟綿綿的，有飛起來的感覺。打開厚重的臥室門，早飯的香味就飄了過來。

穆梁正在廚房裏忙碌。好真實，也好夢幻。真實的是觸感，夢幻的是沈也知道穆梁根本不會做早飯，冰箱下層囤滿了速食餛飩和凍得像石頭一樣的奶黃饅頭。

沈也大著膽子去抱穆梁。從背後摟著他的腰，把下巴擱在他的肩窩上。這觸感讓沈也忘記這是在做夢，好似真實發生。他身上有屬於自己的味道。

夢中一分鐘，現實十小時。沈也是掉在地上之後才醒的，沙發寬度撐死一米，翻個身稍不註意就要掉下去。也不可能用茶幾頂住，畢竟這茶幾是大理石，弄壞了沈也就要把自己賣給穆梁了。

昨晚最終還是睡在了沙發上。把穆梁扛到臥房裏沈也就出去了，雖然入睡前還像青春期小孩一樣幻想著第二天早上在臥房超大的雙人床上醒過來，不過幻想總是幻想，可能性比中彩票大一點，比撿到錢小一點。

夢裏的一切只有早飯香是真的。沈也躺在大理石地上，倒也不覺得涼，只覺得這夢就算實現四分之一，也夠了。

“傻笑什麽？”一個聲音從廚房的方向傳過來。

沈也剛醒，還沒反應過來，躺了一會兒才發覺說話的怎麽是一個女聲。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在沙發的視角看過去，一個姣好的背影在廚房忙碌。停頓了一會兒的大腦終於開始運轉，而且因為腎上腺素的原因開始高速運轉。

女朋友？穆梁說他沒有談過戀愛。媽媽？太年輕了，不管是衣著還是發型或者身材，怎麽看都是和穆梁一個年齡段的。家政阿姨？那就更不可能了，哪有家政阿姨穿某奢侈品牌最新款襯衫的。疑問又回到了最開始的地方，女朋友？

“起來啦。”那人回眸，長長的頭發飄逸，有一股很濃但又不會刺鼻的洗發水的味道，和穆梁用的是同一種。

沈也楞住。是年輕的姑娘，長得很漂亮。氣質上有一種清冷的感覺，感覺上是穆梁會喜歡的女生。

“洗漱吧，早飯馬上就好了。”

沈也看著餐桌，上面有三明治和牛奶，好像還有牛肉。早上吃牛肉，也不嫌油，沈也腹誹。

刷牙的時候沈也照著鏡子看。長得還不錯，不算性別的話，和外面那位阿姨絕對可以比個不相上下。也到了長出小胡須的年齡，是帶著深顏色的絨毛。

以他，絕對不輸的。

沈也從盥洗室出來的時候，姑娘正準備去臥房喊穆梁起床。沈也跑過去攔住，說他來就好。在打開臥房門那瞬間沈也就已經罵了穆梁一頓，不知道以前又去哪裏沾花惹草，還騙人說沒有談過戀愛，過分。

穆梁臥房裏的窗簾是加厚隔光的，明明是白天卻還像是黑夜。還在睡，睡得很安靜。加濕器裏的水用完了，裏面有些幹燥。

沈也蹲在床邊摸了摸穆梁的額頭，應該退燒了。體溫計是夾在腋窩下用的，沈也想看一下現在到底多少度，穆梁在睡夢中哼唧著不願意。

床頭的電子鐘已經響過一遍了，沈也可以確信他在夢中聽到過這令人感到恐怖的聲音。睡了這麽久，昨天應該很累吧。

雖然舍不得叫醒，但是該醒過來還是要醒過來，不能一直這麽睡著，早飯很重要，一定要吃。沈也捏了捏穆梁的耳垂，沒反應，捏了捏穆梁的臉頰，沒反應。

外面姑娘已經開始敲門了，問什麽時候起床，早飯要涼了。沈也胡亂答應著，狠下心搖了搖穆梁的肩膀。

“不起。”穆梁縮回被窩裏。

“起來吧，吃早飯。”沈也柔聲說。

“不想起，夢還差一半才完。”穆梁哼哼唧唧的。

“起來吧，你女朋友都來了。”

穆梁聽到這話，眼睛突然睜得老大，圓亮亮的，嚇了沈也一跳。靠，不會真是女朋友吧。

在穆梁出臥房前，沈也最起碼問了五遍外頭那姑娘到底是不是女朋友，這家夥就是不開腔。

出臥房了第一句話就是“你過來幹嘛”。語氣間咄咄逼人，一點都不像平日裏那個安靜溫柔的商場霸總。沈也站在穆梁身後，拉了拉他的袖子。幹嘛對女孩子這麽兇。

姑娘有些尷尬地摸了摸圍裙，聲音也有些顫抖，“過年了，來看看你。”

“鑰匙哪裏來的？”還是一臉嚴肅，甚至頭毛都要豎起來。

說話兇不拉嘰的，做甚。沈也面部肌肉僵硬得不行，站在穆梁身後稍微加大一些幅度拉了拉沈也的袖子。

“爸……伯父給的，讓我代他來看看你。”

一個姑娘，這麽無所適從，這麽委屈巴巴，沈也都覺得她有些可憐。

“那你看完了，可以走了。”穆梁走向盥洗室，在“砰”一聲關上門前扔下一句話，“希望在我出來之後看不到你。”

留下姑娘和沈也面面相覷。都怪穆梁這個脾氣古怪的家夥，好好說話不行嘛，非要這麽嚴肅這麽不近人情，沈也在心裏把那家夥批撻千百遍，終於提起笑臉，走到姑娘面前。

“你好。”他伸出手，“我叫沈也，是……那個脾氣壞的家夥的——朋友。”

“啊，我叫蕭芋，是穆梁的......朋友。很高興認識你。”蕭芋握住沈也的手。

蕭芋是在穆梁出盥洗室前離開的。她離開的背影太過匆忙，在沈也疊被子的時候就以最輕的聲音離開。

穆梁從盥洗室出來的時候的表情根本不像是遇到了剛才的事情，平和得奇怪。

“你們…...”沈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穆梁坐到餐桌邊，拿起還帶著一點熱度的三明治，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

“不是朋友，只是一個不算認識的人。”

呀，還是冷冰冰的。

沈也坐到他對面，看了看他的眼睛，說：“我還以為她是你女朋友。”

“不是，”穆梁並沒有擡頭，“只是一個被騙的傻姑娘罷了。”

“被什麽騙？”

“被愛情。”

沈也突然吃不下早飯了。他自己也說不上來原因，只是對穆梁說他要去寫作業了，就坐在落地窗前。

風景真好，高樓聳立間，雪花像是摁了減速器緩緩落下來，玻璃幕墻反著光，把一切都照得更亮。像是虛假的景色，就是觸不到感覺，又像是被趕回了玻璃罩子裏。好可憐哦，沈也對自己說。

真的好可憐，明明是最好的年紀，過得一點都不開心。不知道過去在哪裏的同時也不知道未來在哪裏，不知道家在哪裏。從前以為自己所在的地方就是家，後來切身體會之後才發現這種想法真是有夠天真。一個人的家根本就不是家。

如果生命就在此時此刻劃下終止符，沈也不會後悔。

啊～～～！一定是昨晚沒有睡好，腦子沒有得到充分的休息，所以才會想東想西。沈也現在只想睡在穆梁的大床上，他的床又軟又香，被子也好舒服，枕頭蓬松柔軟，絕對是一個可以讓人得到充分休息的地方。

也不管壞脾氣的家夥會不會答應，沈也徑自走到臥房，用了些力氣關上了門，然後一頭倒在床上。現在只有睡眠才可以拯救他這顆破碎的少男之心了。

穆梁這裏也沒有好到哪裏去。雖說他像個沒事兒人一樣坐在餐桌前吃著三明治喝著牛奶，但是內心絕對是比沈也還要崩潰的，只是性格原因讓他沒有辦法表露出來。

蕭芋竟然來了。她的到來代表著父親的態度，在兩年前吵了一場鋪天蓋地的架之後，穆梁就來到了這座北方城市，想著要遠離他們。兩年的空白期，他不知道家鄉發生了什麽，現在蕭芋來了，說明父親已經消氣了，又要開始插手他的人生了。

真是令人憤怒。這個老頑固到現在還沒有明白他一意孤行的掌控力的後果是什麽。在害了母親之後還是那麽愚蠢，現在開始要害自己的兒子了。不過老頑固應該不在乎這些破事，就算一個兒子沒有還有另一個，另一個沒了還可以再生。從前穆梁只覺得他糊塗，現在是覺得他是壞到骨子裏了。

還有沈也。不知道這小家夥心裏想了什麽，看到蕭芋來估計認為是什麽女朋友。天曉得他從來就沒有對女性動過心，對男性也極少。不承認自己是同性戀只不過是性格上的固執，不願意給自己貼標簽，自己還不承認是異性戀呢。小年輕想象力豐富，誰知道會想到哪裏去。

還要怪自己。怪自己當初怎麽沒有把持住，讓沈也住了進來。他是深淵裏的人，不應該把一個陽光下的小孩拉進來。深淵裏的人就應該本分地待在深淵裏。

矛盾，麻煩。新的一年就是這樣的開端。

穆梁把盤子扔進水池，一點也不想洗。

玄關的抽屜裏有煙，還沒有潮。穆梁披了件外套，出門到樓道裏抽煙。

他已經兩年沒有抽過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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